一場地震殺了七萬人,卻逼出人類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覺醒」
——里斯本,1755年11月1日
帶團走到里斯本商業廣場那天,一位客人在廣場中央停下來,環顧四周那些鵝黃色的拱廊建築,回頭問我:「阿泰,這裡以前就長這樣嗎?」
我搖搖頭:「你現在站的這塊地,270年前是一座皇宮。裡面有七萬冊皇家藏書,還有提香、魯本斯的畫作。1755年11月1號那一天,全部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
我說:「不只是這座皇宮。那天早上,整座里斯本都消失了。但我今天想跟你說的,不是一個城市怎麼被毀掉——而是一場地震,如何把整個歐洲的腦袋震醒。」
萬聖節早晨,四十座教堂同時倒塌
1755年11月1日,萬聖節。
在天主教的傳統裡,這一天信徒必須上教堂。早晨九點多,里斯本全城四十座大小教堂座無虛席,蠟燭在每一根石柱旁燃燒,信眾低頭禱告。
上午9點40分,地面開始搖晃。
第一波震動持續了大約六秒,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然後是第二波——更猛烈、更持久,搖了整整三分半鐘。石造教堂的天花板開始龜裂,巨大的十字架從穹頂墜落。信徒們尖叫著往門口衝,但教堂的厚重石牆已經在崩塌。那些來不及跑出去的人,被掩埋在他們剛才還在祈禱的地方。
數千根蠟燭傾倒,布幔、木質長椅瞬間燃起。大火從教堂蔓延到住宅區,又從住宅區蔓延到整座城市。當時的紀錄描述,火焰的溫度高到連距離火場三十公尺外的人都被活活窒息。
「人們在祈禱的時候,教堂卻壓死了他們。上帝的殿堂,成了最大的墳墓。」
但惡夢還沒結束。
僥倖逃出火場的人們本能地往河邊碼頭跑——那裡是空曠地帶,應該安全。他們擠在塔霍河畔,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城市在身後燃燒。然後有人發現,河水正在退去。河床上露出了泥濘的河底,還有幾艘半沉的沉船,船上散落著大航海時代遺留的貨物。
有人衝下去搶寶。
四十分鐘後,海嘯從河口湧入。
那一天,里斯本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當時的紀錄估計,死亡人數在三萬到七萬之間——包括地震、火災、海嘯的總合。曾經是大航海時代霸主首都的里斯本,在不到十二個小時之內,變成了一片廢墟。
龐巴爾侯爵:「埋葬死者,餵養活人」
災難發生的時候,葡萄牙國王若澤一世(Joseph I)正好不在城裡,倖免於難。但他的首相——龐巴爾侯爵(Marquis of Pombal)——卻成了這場浩劫中最關鍵的人物。
當有人問龐巴爾接下來該怎麼辦時,他只說了一句話:「埋葬死者,餵養活人。」
這句話不只是一句口號。在廢墟還沒冷卻的時候,龐巴爾已經開始行動。他一手組織軍隊在全城各處挖掘萬人塚,避免死亡腐爛引發瘟疫;另一手緊急在城外搭建數千頂帳篷,安置失去家園的倖存者。他下令圍住城市出入口,阻止貴族和有錢人帶著財產逃出去——他說,「誰在這個時候棄城而逃,就是懦夫;里斯本需要每一雙手」。食物和飲水在三天內重新分配到各地。一個從沒有過重大行政危機的城市,在最混亂的七十二小時裡,沒有發生暴動。
但龐巴爾做的遠遠不止這些。在救援告一段落之後,他做了一件在那個年代更不可思議的事——他選擇了科學。
龐巴爾派人到全國每一個教區,發放一份長達十三個問題的問卷:地震幾點開始?持續多久?地面裂開的方向?水井的水位有沒有異常?動物在地震前有什麼異常行為?——注意,這份問卷完全沒有提到上帝。在一個神權色彩仍然濃厚的十八世紀歐洲,這本身就是一場革命。
這份問卷,後來被歷史學家認定為人類史上第一次系統性的地震科學調查。龐巴爾,成了「現代地震學之父」。
龐巴爾在重建里斯本時,要求工程師建造木造建築模型,然後讓軍隊圍繞模型行軍,用行軍的震動來模擬地震、測試結構強度。這套稱為「龐巴爾鳥籠」(Gaiola Pombalina)的木造框架抗震系統,靈感來自造船技術——用木材的彈性來吸收地震能量。今天走在里斯本下城區,你走進的每一棟鵝黃色建築裡面,都藏著這套270年前的抗震科技。
重建方案由龐巴爾拍板:不是修修補補,而是把整個舊城夷平,重新規劃。他選了最激進的設計方案——用筆直的網格狀街道取代中世紀的蜿蜒巷弄,用寬闊的廣場取代擁擠的市集。被地震和海嘯摧毀的皇家宮殿原址,不再重建宮殿,而是變成了一座面向大河的開放廣場——也就是今天的商業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
這座廣場,是龐巴爾刻意的設計。他要用一個開放空間告訴全世界:里斯本站起來了。
遠在巴黎的伏爾泰,為什麼被里斯本的地震震醒?
里斯本在重建。但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巴黎,另一場「地震」正在發生——只不過,震的不是地面,而是歐洲人的腦袋。
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前,歐洲知識界的主流思想是所謂的「樂觀主義哲學」。這套理論的代表人物是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Leibniz)——他主張:既然上帝是全知全能且慈愛的,那麼祂創造的這個世界必然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個」。換句話說,所有的苦難、災難、不公,都是上帝計畫的一部分,最終都會導向美好的結果。
英國詩人亞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甚至寫下了那句著名的金句:「存在即合理。」(Whatever is, is right.)
然後,里斯本地震來了。
萬聖節早晨,虔誠的信徒跪在教堂裡祈禱,結果教堂壓死了他們。跑到河邊的人被海嘯吞沒。數萬人在幾小時內死去——這座城市的人做錯了什麼?上帝的「最好的世界」,就是讓最虔誠的信徒在祈禱的時刻被殺死?
「里斯本地震,足以治癒伏爾泰對萊布尼茲神義論的信仰。」——德國哲學家 阿多諾(Theodor Adorno)
伏爾泰(Voltaire)震怒了。他在地震發生後不到兩個月,便寫下了長達180行的《里斯本災難之詩》(Poème sur le désastre de Lisbonne),猛烈抨擊「我們活在最好的世界」這套說法。四年後,他更用里斯本地震作為核心情節,寫出了西方文學史上最著名的諷刺小說之一——《憨第德》(Candide)。
在小說裡,伏爾泰創造了一個叫「潘格洛斯博士」的角色——不管遇到多慘的事,潘格洛斯永遠堅持「這是最好的世界」。里斯本地震、海嘯、宗教審判、戰爭、奴隸制……每一場災難都沒能動搖他的樂觀。伏爾泰用這個角色,把萊布尼茲的哲學嘲諷到了極致。
《憨第德》一出版就風靡歐洲,也成了點燃啟蒙運動的火種之一。它告訴歐洲人:不要把苦難交給上帝解釋,用你自己的理性去面對世界。
走在里斯本,你走在一個哲學實驗場上
每次帶團走在里斯本下城區,我都會跟客人說:「你們看看這些街道,筆直、整齊、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直角——這不是巧合。」
這座城市的下半部(Baixa),是龐巴爾在廢墟上用理性重新畫出來的。每一條街道的寬度、每一棟建築的高度、甚至排水系統的設計,都經過計算。而城市的上半部——阿爾法瑪區(Alfama),因為蓋在堅硬的岩石上,在地震中倖存了下來,至今保留著中世紀的蜿蜒巷弄。
所以當你搭28號電車從下城區爬上阿爾法瑪的時候,你其實穿越了一條看不見的時間分界線:下面是啟蒙時代用理性重建的新世界,上面是中世紀僥倖活下來的舊世界。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里斯本不只是一座好看的城市。它是一座哲學實驗場。
龐巴爾用科學重建了城市的身體。伏爾泰用文字重建了歐洲的頭腦。一場天災,催生了現代地震學,催生了啟蒙運動中最鋒利的批判武器,催生了「用理性取代盲信」的時代精神。
270年後的今天,你站在商業廣場上看著塔霍河,河面很平靜。你腳下的土地裡,埋著一座皇宮、七萬冊書、提香和魯本斯的畫、以及數萬人的生命。但也正是因為這場毀滅,你才能站在這裡——站在一座用理性和勇氣從灰燼中站起來的城市裡。
如果你去里斯本前想先感受這段歷史,推薦閱讀伏爾泰的《憨第德》(Candide)——這本只有一百多頁的小說,兩三個小時就能讀完,你會帶著完全不同的眼光走進里斯本。另外,商業廣場旁邊的「里斯本故事中心」(Lisboa Story Centre)用互動展覽還原了地震當天的情景,非常值得花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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