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沒有樂器
——克羅埃西亞達爾馬提亞的克拉帕KLAPA，在亞得里亞海邊傳了幾百年
斯普利特，帶客人走在老城裡，常常會聽到歌聲。
不是從手機或音響播出來的。是真人，五個男人站在廣場角落的石牆邊，只是站著，沒有麥克風、沒有樂器、沒有任何設備，就在唱歌。聲音是多聲部的，一個人領唱，其他人在不同音域和聲，疊在一起像是從牆壁裡長出來的。
我的客人停下來，沒有人說話，站在那裡聽了大概十分鐘。後來有人問我：「這是什麼？他們為什麼唱這個？」我說：「這叫克拉帕（klapa）。他們唱這個，因為這是這裡的人幾百年來一直在做的事。」
「克拉帕」是什麼意思
「Klapa」這個詞在達爾馬提亞方言裡的原意是「一群朋友」——不是音樂術語，就是「一夥人」。這個傳統沒有正式的「起源儀式」，沒有某個人宣佈他創立了這個東西。它是從沿海城鎮的日常生活裡長出來的：男人們在收工之後、在碼頭旁、在廣場角落、在酒館外面，幾個人站在一起唱歌。
克拉帕的音樂結構是無伴奏的多聲部演唱（a cappella polyphony）。標準配置通常是4到8人，由一位首席男高音（tenor primo）領唱，其他人在不同聲部和聲：第二男高音、男中音、低音。這個聲部配置不是隨機的，是幾代人累積出來的——達爾馬提亞的聲部和聲方式和義大利或斯洛維尼亞的有明顯差異，是一個特定地方的聲音。
傳統克拉帕的歌詞主題集中在幾個方向：海和船、對家鄉的思念、酒、愛情、以及母親。幾乎每個達爾馬提亞家庭都有一首「家傳的克拉帕曲目」——是爺爺唱過的、父親也會的。
從教堂到廣場：克拉帕的根在哪裡
克拉帕的音樂語彙有兩個主要來源，一是地中海沿岸的民間音樂傳統，二是羅馬天主教堂的複音聖歌（polyphony）。達爾馬提亞沿海在中世紀有大量的義大利文化影響——威尼斯在這一帶統治了幾百年——教堂裡的多聲部唱法逐漸滲入了世俗的歌唱方式。
19世紀是克拉帕第一次被「正名」的時代。達爾馬提亞的文化復興運動（National Renaissance）讓當地的知識分子開始有意識地記錄和推廣民間傳統，克拉帕從「漁村的非正式聚會活動」開始演變成一種有名字、有規範、有競賽的音樂形式。斯普利特和特羅吉爾（Trogir）是這個運動的兩個核心城市。
第一個正式的克拉帕比賽是1967年在奧米什（Omiš）舉辦的，今天奧米什的「達爾馬提亞克拉帕音樂節（Smotra klape Omiš）」每年7月舉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克拉帕競賽，來自克羅埃西亞各地以及海外克羅埃西亞社群的隊伍都會參加。2012年，UNESCO將達爾馬提亞克拉帕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
克拉帕的聲音是什麼感覺
這很難用文字說清楚。克拉帕的和聲方式有一種特定的「緊密感（closeness）」——聲部之間靠得很近，有時候幾個聲部幾乎在同一個音附近遊走，形成一種微妙的音響張力。西方古典音樂的合唱通常把聲部分得很開，克拉帕不一樣，它喜歡讓聲音擠在一起，像幾根繩子絞在一起的那種質感。
另一個特色是「即興和聲（improvised harmonization）」的傳統——真正的克拉帕不一定需要樂譜，有些老歌手可以在不同的曲目裡即興加入自己聲部的和聲。這個能力是從小聽、從小跟著唱培養出來的，不是學校教的，是在社群裡傳遞的。
達爾馬提亞的夏夜特別適合聽克拉帕：開放式的石頭廣場有天然的混響效果，海風帶著濕氣讓聲音傳得遠，沒有交通噪音的老城深夜會突然讓人感覺退回了某個更安靜的年代。這不是博物館展示的表演——是住在這裡的人今晚、現在、在這個廣場角落唱的歌。
克拉帕唱的鄉愁（čežnja）是達爾馬提亞沿海特有的一種情感——這一帶的年輕人幾百年來都在出海、移居、離開。克拉帕就是留在家的人唱給離開的人聽的，也是離開的人回來以後才聽懂的。它不是旅遊表演，是在說一件真實發生的事。
現代克拉帕的爭議：加入樂器，還是不加？
1990年代以後，一種叫做「新克拉帕（nova klapa）」的風格出現了：加入吉他、低音吉他，有時候有鍵盤，把克拉帕和流行音樂結合。這在克羅埃西亞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傳統主義者認為加入樂器破壞了克拉帕的本質，現代化支持者認為這讓更多年輕人接觸到這個傳統。
今天的奧米什音樂節明確分成兩個競賽類別：「傳統克拉帕（tradicijska klapa）」和「現代克拉帕（suvremena klapa）」。兩者都競賽、都有觀眾，但是不同的評審標準。這個並存的方式讓傳統得以維持，同時沒有阻止演變。
作為一個帶客人走這條路的人，我的立場很簡單：讓客人在斯普利特或赫瓦爾的廣場角落，找一個傳統克拉帕的現場。那個體驗比任何錄音都值——因為克拉帕本來就是為那個空間設計的，石頭地板、開放廣場、夜晚的海風，這些都是音樂的一部分。
在哪裡聽克拉帕？什麼時候去？
夏天（6–8月）是最容易碰到克拉帕的時間，特別是斯普利特（Split）的diocletian's Palace舊城區、赫瓦爾（Hvar）小鎮廣場、科爾丘拉（Korčula）舊城的夜晚。這個季節當地人自己也在戶外，廣場上的自發性表演比較多。
如果想看正式比賽，奧米什克拉帕音樂節通常在7月的第一個或第二個週末舉行，持續約一週。奧米什是一個峽谷入海口的小城，本身就值得一去——從斯普利特往南開車約30分鐘。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男聲克拉帕，現在也有不少女聲克拉帕（ženska klapa）。女聲克拉帕的音色和男聲完全不同——更高、更亮、和聲方式也略有差異，是同一個傳統在不同音域的展開。這個形式在20世紀後半才開始普遍，但已經有自己的競賽和傳統。
最好的克拉帕體驗不是在室內音樂廳，而是在戶外廣場。晚上9點以後，斯普利特的銀門廣場（Silver Gate）或果蔬廣場（People's Square）附近，夏天幾乎每週都有自發性或安排性的表演。奧米什音樂節7月初，奧米什主廣場、免費入場。
常見問題
Q：克拉帕是克羅埃西亞全國都有，還是只有特定地區？
主要是達爾馬提亞沿海地區，包括斯普利特、希貝尼克（Šibenik）、杜布羅夫尼克周邊，以及各島嶼。克羅埃西亞內陸和伊斯特里亞半島也有合唱傳統，但風格和克拉帕不同。
Q：克拉帕的歌詞是什麼語言？聽得懂嗎？
克羅埃西亞語，更精確地說是達爾馬提亞方言。即使不懂歌詞，克拉帕的音樂本身情感傳達力很強，大多數第一次聽的外國觀眾都能感受到歌曲的情緒——鄉愁、悲傷、或是輕快的飲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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