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槍，是因為司機走錯了路
——薩拉熱窩暗殺事件的真實細節
1914年6月28日，早上10點45分。薩拉耶佛，阿佩爾碼頭（Appel Quay）沿著米利亞茨卡河（Miljacka）延伸的那條路上，一輛奧匈帝國皇儲的座車正往市政廳方向行駛。
埋伏在路邊的七名刺客，這是他們等待這個機會的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
當天的事情，沒有按照任何人計畫的方式進行——不管是皇儲的隨行人員，還是準備暗殺他的那群年輕人。最後讓這件事成真的，是一個司機在十字路口的錯誤轉彎。
黑手黨：一個想統一南斯拉夫的秘密組織
要理解這次暗殺，要先說一個組織：「黑手黨（Crna Ruka）」，正式名稱是「統一或死亡（Ujedinjenje ili smrt）」，1911年在貝爾格勒秘密成立。
創辦人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維奇（Dragutin Dimitrijević）上校，代號「阿匹斯（Apis）」，是塞爾維亞軍事情報的核心人物。這個組織的目標很明確：把巴爾幹半島上所有南斯拉夫人（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波士尼亞人、斯洛維尼亞人）統一在一個國家之下——而最大的障礙，是奧匈帝國。波士尼亞在1878年被奧匈佔領，1908年正式兼併。對黑手黨來說，這是不能接受的。
皇儲法蘭茲‧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訪問薩拉熱窩的消息，提前幾個月就公開了。他選在6月28日這一天，是塞爾維亞的國恥日「聖維特斯日（Vidovdan）」——1389年科索沃戰役的紀念日，當天塞爾維亞被鄂圖曼帝國擊敗。這個日期，對波士尼亞的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是一種挑釁。
阿匹斯決定行動。他選中了一批波士尼亞青年，將他們送到塞爾維亞接受訓練，再秘密送回薩拉熱窩。七個人，最年輕的19歲，最大的24歲。手上的武器：四顆手榴彈，四把手槍，還有足以讓每人自殺的氰化物膠囊。
那一天：炸彈、失敗、和一個錯誤的轉彎
6月28日上午，七名刺客分散站在阿佩爾碼頭沿路，等待皇儲的車隊通過。計畫是：只要有一個人成功，任務就完成了。
第一個刺客沒有動手。原因不明——也許是人群太密，也許是臨陣退縮。第二個刺客也沒有動手。
第三個是奈德里科‧查布里諾維奇（Nedeljko Čabrinović），18歲。他從人群中走出，把手榴彈扔向皇儲的座車。手榴彈打到車的折疊頂棚反彈，在後面第二輛車底下爆炸。後面那輛車上有兩名侍從官和一名波士尼亞官員受傷，皇儲夫婦毫髮無傷。
查布里諾維奇吞下氰化物，然後跳進米利亞茨卡河——河當時幾乎乾涸，只有幾十公分深。氰化物是過期的，他吐了出來。他被河邊的人群拉起來，在被警察帶走之前被憤怒的人群痛打了一頓。
皇儲的車隊加速衝向市政廳。其餘的刺客，因為車速過快，沒有人能成功動手。任務在這裡，實際上已經失敗了。
在市政廳，皇儲發了一頓火，然後決定去醫院探望早上在爆炸中受傷的侍從官。車隊重新出發。問題在於：改變了路線，但沒有人把這件事告訴所有的司機。
皇儲的司機走到法蘭茲‧約瑟夫街（Franz Josef Street）路口的時候，往右轉了——這是原本去往市政廳的舊路線，不是去醫院的路。坐在車裡的皇儲侍從官奧斯卡‧波蒂奧雷克（Oskar Potiorek）大聲說：走錯了！司機踩下剎車，試著在窄路上倒車掉頭。
車停下來的地方，離席勒熟食店（Schiller's Delicatessen）門口不到兩公尺。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19歲，波士尼亞塞族人，刺殺計畫中的七人之一——他沒趕上早上在碼頭的機會，正好站在熟食店門口。
距離，大約1.5公尺。他掏出手槍，開了兩槍。一槍打中皇儲頸部，一槍打中他的妻子索菲亞公爵夫人的腹部。兩人在抵達總督府之前相繼死亡，時間距槍響不到一小時。
皇儲中彈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妻子的：「索菲亞！索菲亞！別死！為我們的孩子活下去！」——這兩個人結婚是違背哈布斯堡家族意願的，索菲亞出身不夠顯赫，在宮廷裡長期受到羞辱。在薩拉耶佛，他們並肩坐在同一輛車上。
37天：一槍如何引爆一場世界大戰
從暗殺到世界大戰，只花了37天。這個速度，在今天看來幾乎不可思議——但它有一個機制，而那個機制是刻意設計出來的。
奧匈帝國調查後確認暗殺背後有塞爾維亞的影子（儘管塞爾維亞政府事先並不知情）。7月23日，奧匈向塞爾維亞提出最後通牒，條件極度苛刻，包括要求奧匈官員直接參與塞爾維亞境內的調查——這等同於要求塞爾維亞放棄主權。塞爾維亞幾乎全面接受其他條件，但拒絕了這一條。
7月28日，奧匈對塞爾維亞宣戰。這時，同盟條約的連鎖反應開始了：
俄羅斯是塞爾維亞的保護者，宣布動員。德意志帝國是奧匈的盟友，要求俄羅斯停止動員，俄羅斯拒絕。8月1日，德國對俄羅斯宣戰。法國是俄羅斯的盟友，德國對法國宣戰。德國進攻法國的計畫（史里芬計畫，Schlieffen Plan）需要穿越比利時——英國是比利時中立的保證人，8月4日，英國對德國宣戰。
6月28日，一聲槍響。8月4日，大半個歐洲已在戰爭中。
這場戰爭打了四年，死了約1,700萬人，另有2,100萬人受傷。四個帝國在戰後消失：奧匈帝國、德意志帝國、俄羅斯帝國、鄂圖曼帝國。整個歐洲的政治地圖被重畫，而重畫的方式種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種子。
普林西普之後：一個19歲的人能為什麼負責？
普林西普被捕後，奧匈帝國依法審判他。奧匈刑法規定，20歲以下的人不得判處死刑。普林西普在案發時19歲又11個月。他被判處20年有期徒刑，關押在波希米亞北部的泰雷津堡壘（Terezín Fortress）。
監獄的條件極差，潮濕、陰暗、缺乏陽光。他很快就患上肺結核，手臂因骨結核被截肢。1918年4月28日，他死在牢房裡，距戰爭結束只剩六個多月，距他開槍的那天不到四年。他23歲。
和他一起被捕的查布里諾維奇，同樣因肺結核死在獄中，1916年，23歲。整個暗殺計畫的幕後主謀阿匹斯，後來在塞爾維亞自己的政治鬥爭中被推上軍事法庭，1917年以叛國罪槍決。
普林西普在被捕後，審訊中說：「我是一個南斯拉夫民族主義者，我的目標是南斯拉夫的統一。」他在牢裡的牆上刻下了一行字，後來被記錄下來：「我們的鬼魂將會遊蕩在維也納，在宮殿裡，把皇帝嚇得睡不著覺。」
南斯拉夫，他想要的那個統一的南斯拉夫國家，在1918年真的出現了——就在他死後幾個月。但它的結局，和他的命運一樣，沒有走向任何人預期的地方。
現在的薩拉耶佛：在那條橋旁邊站一會兒
帶客人去薩拉耶佛，我會帶他們走到拉丁橋。橋本身不大，石造，跨越米利亞茨卡河，走路大約一分鐘就過去了。橋的北端路口，有一塊牌匾，標記著暗殺發生的地點。
旁邊有一棟小型的薩拉耶佛博物館（Museum of Sarajevo 1878–1918），專門展示奧匈時期和暗殺事件的史料，包括那輛座車（複製品）、普林西普的手槍，還有當時相關人物的照片和文件。館不大，但如果你對這段歷史有興趣，值得花一個小時進去看。
薩拉耶佛本身是一座非常值得慢慢走的城市。巴斯查爾希亞（Baščaršija）舊城區保留了完整的鄂圖曼市集格局，窄巷、銅器工坊、地毯攤、咖啡館一間一間連著。站在舊城的山坡上，可以同時看到清真寺的宣禮塔、東正教教堂的鐘塔、天主教教堂的尖頂，這在整個歐洲都是罕見的景象。
1990年代，薩拉耶佛又一次陷入戰爭——波士尼亞戰爭期間，城市被圍困了近四年（1992–1996），是現代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首都圍城。今天走在街上，偶爾還能看到牆上未修補的彈孔。
但城市是活著的。咖啡館裡坐滿了人，市場裡有剛烤出來的波士尼亞肉捲（ćevapi），年輕人走在街上。那條橋還在，橋下的河還在流。
波士尼亞及赫塞哥維納使用可兌換馬克（BAM），不是歐元，匯率約1歐元兌2馬克。台灣護照免簽入境，可停留90天。從杜布羅夫尼克到薩拉熱窩約3.5–4小時車程，從莫斯塔爾約2.5小時。建議在薩拉熱窩安排至少一整天，舊城區步行範圍可以涵蓋主要景點。
常見問題
Q：薩拉耶佛安全嗎？值得去嗎？
現在的薩拉耶佛是安全的觀光城市，治安整體良好。它是巴爾幹行程中歷史層次最豐富的城市之一——鄂圖曼、奧匈、南斯拉夫、當代戰爭，每個時期都在城市裡留下有形的痕跡，對喜歡歷史的旅人來說，沒有理由跳過。
Q：波士尼亞幾月份去最好？
4月到10月都適合，夏季（7–8月）最熱，但遊客也最多。5月到6月氣候舒適，秋天山區景色優美。冬季會下雪，城市氣氛也有另一種味道，但不如夏季方便。
Q：去薩拉耶佛一定要看什麼？
拉丁橋與暗殺博物館、巴斯查爾希亞舊市集、加齊胡斯雷夫清真寺（1531年，巴爾幹最大的鄂圖曼清真寺之一）、薩拉耶佛隧道博物館（Tunnel Museum，1993年圍城期間挖掘的補給隧道，真實保留了一段）。如果時間夠，山上有幾個觀景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Q：法蘭茲‧斐迪南為什麼選在那一天訪問薩拉熱窩？
6月28日是塞爾維亞的聖維特斯日（Vidovdan），紀念1389年科索沃戰役——也是塞爾維亞民族意識最強烈的日子之一。選在這天訪問波士尼亞（被奧匈兼併的前南斯拉夫土地），在許多人看來是一種刻意的挑釁。但歷史學家也有另一種說法：這天是斐迪南結婚紀念日，他希望索菲亞能在這次公開訪問中受到應有的禮遇（她在宮廷中長期受到歧視）。真實的動機，可能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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