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早的隔離制度，是這個城邦發明的
——杜布羅夫尼克比你想的超前了600年
2020年，全世界突然都在討論隔離（quarantine）這件事——隔多少天、誰要隔、怎麼隔、隔離站設在哪裡。
這個詞從哪裡來，大多數人不知道。
「Quarantine」來自義大利文「quarantina giorni」，意思是「四十天」。而全世界第一個把這個概念變成法律的地方，是亞得里亞海東岸一個今天人口不到五萬的小城——中世紀的拉古薩共和國，今天的杜布羅夫尼克。
時間是1377年。距今六百多年前。
1347年：黑死病從東方來
要理解1377年為什麼有這個法律，要先說1347年的那場瘟疫。
1347年秋天，一支從克里米亞返回的熱那亞商船隊停靠在西西里島的墨西拿港。船員的狀況很糟：發高燒、皮膚出現黑色膿腫、大多數在抵港後幾天之內就死了。港務官員命令船隻立刻離港，但已經太晚了。
這就是歐洲歷史上被稱為「黑死病（Black Death）」的鼠疫大流行的起點之一。它從義大利向北和向西蔓延，在接下來的五年內殺死了歐洲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大約2,500萬到5,000萬人。有些城鎮，死亡率超過60%。
拉古薩共和國在1347年也遭到黑死病的打擊，城內人口大量死亡。但比大多數歐洲城市不同的是，他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個病，是怎麼進來的？
答案，他們推測，是商船帶進來的。
1377年：世界第一條隔離法
1377年7月27日，拉古薩大議會（Great Council of Ragusa）通過了一條法規，標題是「Veniens de locis pestiferis non intret Ragusium vel districtum」，大意是：「從疫區來的人，不得進入拉古薩或其管轄區域。」
法規規定：所有從疫區出發、或途徑疫區的船隻和旅客，必須在指定地點停留30天（trentino，三十天），確認沒有疫病跡象後，才能進入城市。後來這個期限被延長到40天（quarantina），這就是「quarantine」這個詞的直接來源。
隔離的地點最初是城外的幾個指定島嶼，後來建立了專門的隔離站——拉古薩共和國在克拉瓦島（Cavtat，今天的卡夫塔特）和姆爾坎島（Mrkan）設立了歐洲最早的永久性檢疫設施。這些地點被稱為「拉扎雷托（Lazaretto）」，取自聖拉扎路斯（St. Lazarus，麻瘋病人的守護聖人）的名字。
這條法律在當時有多先進？要等到1720年代，現代醫學才開始建立關於傳染病的系統性理論。在1377年，沒有人知道細菌、沒有顯微鏡、沒有任何微生物學的概念——但拉古薩的議員從經驗和觀察中得出了一個正確的結論：病，是從外面帶進來的，你必須在人進城之前把它擋在城外。
拉古薩的這條法律是現存最早的有文字記載的公共衛生隔離立法。許多歐洲城市在14–16世紀陸續跟進，但都比拉古薩晚了幾十年甚至更長。威尼斯的永久性隔離島（Lazzaretto Vecchio）建於1423年，比拉古薩的制度晚了46年。
其他拉古薩「超前時代」的事
隔離制度不是唯一一件。這個小城邦在制度建設上的超前，值得多說幾件。
廢除奴隸制：1416年，拉古薩大議會正式立法禁止奴隸貿易，任何人不得在共和國境內買賣人口，違者重罰。這比英國廢除奴隸貿易（1807年）早了391年，比美國廢除奴隸制度（1865年）早了449年。在1416年，整個地中海世界的奴隸貿易仍是正常的商業活動，拉古薩的這個決定，在當時是絕對的異類。
海上保險制度：拉古薩是已知最早推行商業海上保險的地方之一，可追溯至14世紀。概念是：商人出海前繳納保費，如果船貨在航行中損失，由保險基金賠付。這讓商人可以在風險極高的海上貿易中不必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這個概念後來流傳到威尼斯、熱那亞、倫敦，成為現代保險業的基礎之一。
外交體系：拉古薩維持了一套在當時極為精密的職業外交官制度。他們把受過訓練的大使派往君士坦丁堡、羅馬、馬德里、開羅，外交官不只是代表城邦談判，更是情報收集者——他們把各地的政治動態、市場資訊、艦隊動向定期回報給拉古薩的大議會。這讓一個小城邦，擁有比很多大帝國更準確的外部資訊。
防震建築規範：1667年4月6日，拉古薩遭遇一場毀滅性的大地震，估計死亡人數達5,000人，相當於當時城市人口的一半以上。城市幾乎夷為平地。重建後，拉古薩制定了建築規範，規定新建建築的石材和結構標準，盡量避免再次的大規模倒塌。這是中世紀歐洲極為罕見的建築防災立法。
一千年的終點：夾縫中的生存術
拉古薩共和國在公元697年建立，1808年被拿破崙廢除，前後超過1,100年。這個時間跨度，比大多數帝國都長。
這1,100年裡，它的北方是威尼斯共和國，它的東方和南方是鄂圖曼帝國。威尼斯在亞得里亞海強大到幾乎壟斷所有海上貿易，鄂圖曼在15世紀滅掉拜占庭後成為東地中海的主宰。
拉古薩的做法是：兩邊都付錢，兩邊都不得罪。每年向鄂圖曼繳納固定的「保護費」（年貢），同時向威尼斯維持禮貌的外交關係。它的商船在鄂圖曼控制的港口自由進出，在威尼斯的港口也有泊位。它在中間做生意，做了幾百年。
拉古薩的城牆是防禦工事，但拉古薩從來不靠武力維持獨立——它沒有那個資本。真正維持它存在的，是讓兩個強權都認為拉古薩活著對自己更有利：威尼斯需要一個中立的貿易中介，鄂圖曼需要一個熟悉西方市場的商業夥伴。這個平衡，它維持了好幾個世紀。
最後終結它的不是威尼斯，也不是鄂圖曼，是拿破崙——1806年法軍進入達爾馬提亞，1808年，拿破崙一紙命令解散了拉古薩共和國，把它併入伊利里亞省。
城牆留下來了。橘紅色的屋頂留下來了。那些制度的紀錄，在斯波薩宮（Sponza Palace）的檔案室裡，14到16世紀的共和國文件原件還在，一頁一頁，告訴你一個小城邦是怎麼把自己管理好的。
來杜布羅夫尼克，怎麼看這些歷史
每次帶客人去杜布羅夫尼克，走城牆是一定安排的——全長將近2公里，繞老城一圈，大約1.5到2小時，建議早上或是下午去，避開正午的熱和人潮。
城牆上往外看是亞得里亞海，往裡看是橘紅色屋頂。這個畫面，很多人從《權力遊戲》裡看過——這裡是君臨城（King's Landing）的取景地。但走在城牆上，知道腳下這個城市撐了一千年、這裡的人發明了隔離和廢除了奴隸制，那個感覺是不一樣的。
走完城牆之後，可以去找斯邦札宮，進去看一下那個建築內部——哥德式和文藝復興式的混搭，一樓是開放的拱廊（原來是市集），二樓以上是展覽空間。裡面有一句拉丁文刻在牆上，是拉古薩共和國的商業誡律：「上帝不允許我在秤量和買賣時欺騙。」這句話刻在一個城邦的官方建築上，我每次帶人去都會在這裡停一下。
如果時間夠，市區有纜車可以上到山頂觀景台（Srđ山），從上面俯瞰整個舊城和亞得里亞海。那個角度，才真的能感受到這個城邦是怎麼坐在山和海之間的。
杜布羅夫尼克旺季（7–8月）非常擁擠，城牆上有時人擠人，舊城也設有入城人數限制。建議選5–6月或9月前往。克羅埃西亞現已使用歐元（2023年起加入歐元區），台灣護照免簽入境申根區，可停留90天。城牆門票約35歐元，舊城本身免費進入。
常見問題
Q：「Quarantine」這個字真的是從拉古薩來的嗎？
是的。這個詞的直接來源是義大利文「quarantina giorni（四十天）」，指的是隔離期的長度。拉古薩共和國在1377年立法規定的隔離制度是目前已知最早的有文字記錄的公共衛生隔離法，後來這個制度傳播到威尼斯、馬賽、倫敦等地，「quarantine」也隨著這個制度成為國際通用詞彙。
Q：杜布羅夫尼克旅遊費用大概多少？
杜布羅夫尼克是克羅埃西亞消費較高的城市，餐廳一餐約15–35歐元，住宿視旺季淡季和房型差異很大。城牆門票約35歐元（成人）、纜車來回約15歐元。整體而言，一天的花費（不含住宿）大約在50–100歐元範圍。
Q：台灣出發去克羅埃西亞，幾天合適？
克羅埃西亞本身建議安排5–7天，可以涵蓋薩格勒布（首都）、普利特維采湖群（Plitvice Lakes，UNESCO世界遺產）、斯普利特（Split，羅馬皇帝的宮殿城市）和杜布羅夫尼克。常與波士尼亞、蒙特內哥羅、斯洛維尼亞串成12–16天的巴爾幹完整行程。
Q：拉古薩共和國和現在的克羅埃西亞是什麼關係？
拉古薩共和國被拿破崙廢除後，這個地區先後經過奧地利、南斯拉夫的統治，1991年克羅埃西亞獨立，杜布羅夫尼克成為克羅埃西亞的一部分。歷史上的拉古薩共和國居民使用的語言是達爾馬提亞方言和拉丁語，與現代克羅埃西亞語有傳承關係。拉古薩的這段歷史是克羅埃西亞民族認同的重要部分，雖然那時候「克羅埃西亞」這個現代國家概念還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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