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一個人。第七天:三十個人。第三十天:四百個人。
他們都在跳舞,而且,都停不下來
史特拉斯堡,在1518年的夏天,變成了一個沒有人能逃離的舞台
我第一次帶團走進史特拉斯堡,是冬天。
聖誕燈光掛滿了木框架老屋,熱紅酒的甜香飄過整條街,客人們拿著手機拍照,說「好美、好歐洲、好浪漫」。
我站在Grand-Rue那條窄巷,看著他們的笑臉,突然問了一句——
「你們知道,就在這條街上,有400個人曾經跳舞跳到死嗎?」
第一天:一個女人,在鵝卵石街道上開始跳舞
1518年7月14日。天氣很熱。
一個女人走出她在史特拉斯堡的家門,站在那條窄窄的石板街道上,開始跳舞。
史書留下了她的名字:Frau Troffea。除此之外,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的職業、她的年齡,或是那天早上她走出家門之前,她在想什麼。
沒有音樂。沒有伴侶。她就這樣開始跳,手臂揮動,腳步踉蹌,像是身體被什麼東西控制了,自己無法決定方向。
她的丈夫衝出來,抓住她,求她停下。她用力甩開,繼續跳。
那天,她跳了一整天。
夜裡倒下,第二天早上,她又站了起來。
腳上的皮膚早已磨破,鞋子裡滲出血水,但她停不下來。
第七天:三十個人,全部停不下來
一個星期之後,街上多了29個人。
他們不是在一起跳舞——不是同一首歌、不是同一個節拍,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瘋狂裡,手腳亂動,汗水浸透衣衫,眼神空洞,像夢遊者也像溺水者。
附近的居民開始圍觀,起初覺得不可思議,後來覺得恐懼。有人試著把家人拉回家,有人跑去找醫生,有人跑去找神父。
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每過一天,跳舞的人就多一些。
「她已經連續跳舞超過四天,雙腳血肉模糊,卻仍無法停止,亦不願停止。我們詢問她,她無法回應。」——1518年,史特拉斯堡某醫師的記錄手稿
阿爾薩斯的石板窄巷,500年來幾乎沒有改變
第三十天:四百人,每天十五個人死去
一個月後,跳舞的人數達到四百。
他們占據了好幾條街道,衝進廣場,擠進教堂前的空地,日夜不停地動。有人在跳舞中途心臟停跳,倒在地上,旁邊的人繞過他,繼續跳。
高峰時期,每天有十五個人死去——死於心臟衰竭、中風,或純粹的筋疲力竭。
史特拉斯堡的市政府再也無法假裝視而不見。緊急會議召開,醫生被傳喚,神職人員被詢問。
然後,市政府提出了他們的「解決方案」。
這個方案,後來被許多歷史學家稱為「人類歷史上最災難性的醫療決策之一」。
市政府的決定:雇用音樂家,讓他們跳得更好
市政府的官方診斷是這樣的:
「這是一種由血液積熱引起的疾病。解法,是讓患者持續跳舞,直到體內的毒素排盡為止。」
於是——
他們聘請了職業舞者,要他們加入人群,帶動節奏。 他們雇用了樂師,為那四百個不斷旋轉的人演奏音樂。 他們清空了行會大廳,搭建了臨時舞台,提供更多跳舞的空間。
市政府相信,這樣可以讓人們「跳得更快好起來」。
然而,音樂一起,更多人加入了。
死亡人數開始攀升。街道上再也分不清哪些人是「患者」、哪些是受雇來陪舞的職業舞者——因為職業舞者也開始停不下來了。
史特拉斯堡是萊茵河畔的阿爾薩斯首府,今天是歐洲議會的所在地。但在1518年,它還是神聖羅馬帝國的一座中型城市,正在同時經歷饑荒、天花與梅毒的三重打擊。用現代語言來說,那一年的史特拉斯堡,是一座「全城PTSD」的城市——帶著這個背景再看那四百個停不下來的人,你會對他們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與此同時,教堂在傳另一個解釋:你是因為有罪,才被逼著跳舞
就在市政府忙著搭舞台的同一時間,城市裡的宗教人士正在散播另一種說法——
聖維特斯(Saint Vitus),中世紀天主教的殉道聖人,傳說中有一種特殊能力:他可以懲罰罪人,方式是強迫他們跳舞,直到死亡。
這個信仰在16世紀的歐洲深入人心。於是,當人們看見街上那些停不下來的舞者,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是:「那些人一定做了什麼壞事,被聖維特斯詛咒了。」
然而,這個念頭帶來了一個極其諷刺的連鎖反應——
有些人看著那群舞者,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我有沒有犯了什麼罪?聖維特斯會不會也盯著我?」
恐懼滋生恐懼。一部分人開始主動加入跳舞,以為這樣可以提前懺悔、避開詛咒。
就這樣,一個人的無法自控,借助宗教恐懼的力量,滾雪球一般地變成了四百人的集體瘋狂。
夜幕下的史特拉斯堡,光影迷離,歷史深埋在那些石板縫隙裡
兩個月後,它消失了。原因,至今沒有人知道
大約在1518年9月,這場跳舞瘟疫悄悄地停了。
就像它開始的方式一樣,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明確的轉折點,人們陸陸續續停下腳步,倒地,睡著,然後醒來,對自己剛才做的事感到迷惑。
五百年後,學術界有兩個主要理論:
第一個,是集體心因性疾患(Mass Psychogenic Illness)——長期的饑荒、瘟疫、對聖維特斯詛咒的恐懼,三者疊加,讓整座城市的心理壓力超過了臨界值,身體用「跳舞」這個極端方式釋放了那些無處安放的絕望。
第二個,是麥角中毒——一種由黴菌污染裸麥麵包引起的食物中毒,會造成痙攣與幻覺。但這個理論有個漏洞:麥角中毒通常伴隨手腳壞疽,史特拉斯堡的記錄中完全沒有此類症狀。
所以,它到底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是整個故事裡最讓我著迷的部分。
今天,你在那條街上,走的是同一塊石板
帶團走進史特拉斯堡,我最喜歡做的事,是選在所有人最開心的時候——聖誕燈火最亮、熱紅酒最燙、大家笑得最大聲——突然停下來,說:
「你腳下這塊石板,五百年前有個女人在上面跳舞跳到腳底流血,停不下來。」
不是為了嚇人。
而是因為,我覺得旅行最珍貴的瞬間,就是那種突然意識到你所站的地方,曾經發生過某種人類本質最深處的事——不管是偉大的、溫柔的,還是這種令人不安的、無法解釋的。
那個當下,你和1518年的史特拉斯堡之間,只隔著一層石板的厚度。
歷史學家 John Waller 的《A Time to Dance, a Time to Die》(2008)是英文世界研究此事件最完整的著作。National Geographic 也有一篇深度報導,把集體心因性疾患的現代案例和1518年做了比對,讀起來相當震撼。喜歡找英文原始資料的讀者,可以搜尋「Dancing Plague of 1518」加上「Strasbourg city records」,部分中世紀的市政原始文件已有英文譯本流傳。
萊茵河河輪,阿泰帶你走過那條街
從巴塞爾到阿姆斯特丹,沿岸每一座城市都藏著這樣的故事。
史特拉斯堡聖誕市集、羅蕾萊岩石傳說、風車與鬱金香——
這趟行程,我不只帶你看風景,我帶你聽那些
寫在石板縫隙裡的故事。
文/晴天旅遊 阿泰領隊 | 更多旅遊故事: atai-jason.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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