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從希臘海底撈起一塊生鏽鐵疙瘩，被丟在博物館倉庫50年——後來科學家發現，這是2,100年前希臘人造的電腦
希臘愛琴海，安提基特拉島就在克里特島與伯羅奔尼撒半島之間的航道上，那艘載著謎團的古船就沉在這片藍色的海底
1900年的秋天，一群來自希臘斯米島（Symi）的海綿採集者，在安提基特拉島附近的海域潛水。
其中一個潛水員浮上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他說他在60公尺深的海底，看到了一堆腐爛的屍體。
等到其他人下去確認，才發現那不是屍體，是大理石雕像。一艘沉睡了2,000年的古代商船。
打撈行動在希臘皇家海軍的協助下進行了數個月。他們從海底帶上來了青銅雕像、大理石雕像、陶器、珠寶，以及數百件古代藝術品——這是當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水下考古發現。
還有一塊東西，沒有人在意。
一個約莫鞋盒大小、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鹽垢和鏽蝕的不規則鐵塊。它被送進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放進倉庫，擺在架子上。
就這樣被擺了將近50年。
直到1951年，一位考古學家德瑞克．德索拉．普萊斯（Derek de Solla Price）注意到那個鐵塊，拿起來仔細端詳，發現了一個細節。
裡面有齒輪。
裡面是什麼？
當科學家用X光和後來的電腦斷層掃描把這個物件「看穿」之後，他們發現的東西讓所有人的大腦暫時當機了。
這個鐵塊裡面，有至少30個精密咬合的青銅齒輪，大小不一，排列複雜，上面刻著希臘文字的銘文和刻度盤。整個裝置的設計，是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目的——
計算天體的運行。
你轉動這個裝置的把手，齒輪開始咬合轉動，正面的刻度盤會顯示太陽和月亮在黃道帶上的位置；背面的刻度盤可以追蹤223個月的月食週期（沙羅週期，Saros Cycle），以及235個月的「默冬週期」（Metonic Cycle）；另一個刻度盤追蹤的，是四年一度的「泛希臘運動會週期」——奧林匹亞、皮提亞、尼米亞、地峽，四個主要競技賽事的輪換。
簡單說：它可以告訴你，未來幾十年內，任何一個特定日子，太陽在哪裡，月亮在哪裡，哪一個月份會有月食，以及今年辦的是哪一個競技賽事。
普萊斯研究這個裝置將近二十年，最後在1974年發表研究報告，開頭第一句話是：「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們對古希臘技術水準的所有假設。」
雅典衛城帕德嫩神廟，與安提基特拉機械建造於同一個時代的希臘世界——同一批人，造出了那個裝置
這件事為什麼令人震驚？
安提基特拉機械（Antikythera Mechanism）的製造年代，被估計在西元前150年至前87年之間，最可能的年份是大約西元前100年前後。
那個時代，中國的漢朝正在統治亞洲，羅馬共和國還沒有變成帝國。埃及的克麗奧佩脫拉還要再等幾十年才會出生。
而在這個時代，有人造出了一台需要30個精密咬合齒輪才能運作的機械計算裝置。
下一台擁有同等複雜度的機械裝置，出現在14世紀的歐洲——那是中世紀的天文鐘。兩者之間，隔了整整1,400年。
這表示，在古希臘的某個工坊裡，有一個（或一群）工匠或哲學家達到了一個技術水準，而這個水準在他死後的1,400年間，沒有人再次達到——甚至沒有人知道曾經有人達到過。
那些知識，消失了。就像一朵水中的漣漪，擴展到最大，然後就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波紋。
是誰造的？要送去哪裡？
安提基特拉機械目前最廣被接受的說法，認為它的設計理念源自希臘天文學家希帕恰斯（Hipparchus），他在西元前2世紀建立了人類第一套精確的月球運動數學模型。這台機械，可能是根據他的計算結果所製造的實體化工具。
另一個流傳已久的說法，是這台機械與「羅德島的波西多尼奧斯（Posidonius of Rhodes）」有關——西塞羅在他的著作裡，描述過一台球狀天文儀，可以複現太陽、月亮和行星的運動，被認為和安提基特拉機械有關聯。
而那艘船——它究竟是從哪裡出發，要去哪裡？
研究人員分析船上貨物的來源，發現陶器來自小亞細亞、青銅雕像的風格跨越了多個地區、而那台機械本身的設計也顯示出多種希臘天文學派的影響。這艘船可能是從羅德島出發，準備前往羅馬，攜帶著戰利品或展示品——有人推測，這台機械可能是要作為禮物，獻給某個羅馬貴族或皇帝的。
但在接近希臘本土的海峽，遇上了風暴，沉下去了。
然後在2,000年後，被一個潛水員誤認成屍體。
安提基特拉機械內部有至少30個精密咬合的青銅齒輪，其複雜程度在14世紀以前無人能及
今天，科學家還在試圖搞懂它
安提基特拉機械目前只剩下82個碎片，估計是原本整個裝置的大約三分之一。其餘的部分，可能還在海底某個地方，也可能已經在2,000年的海水侵蝕中消失殆盡。
2021年，倫敦大學學院（UCL）的研究團隊用電腦3D建模，花費數年時間，嘗試還原整個機械的完整設計。他們的成果令人驚嘆——但同時也在學術界引發了新的爭議：那個設計，真的是原版的樣子嗎？還是研究者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過多的推論？
還有科學家注意到，機械上的一個刻度盤，可能是在追蹤一個我們目前還沒有完全解讀的週期。那個週期對應什麼天文現象？是行星的運動嗎？是某種古希臘占星術的週期嗎？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人確定。
一個2,100年前的裝置，在2020年代仍然有科學家專門為它開研討會，發表論文，相互爭論。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你可以親眼看到它，就在雅典
安提基特拉機械目前展示在雅典的國家考古博物館（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
它就放在展示櫃裡，一個不大的物件，看起來只是幾塊分裂的鏽蝕金屬。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麼，你可能走過去就走過去了。
但如果你知道它是什麼——你可能會在那個展示櫃前面站很久，想一件事：
2,100年前，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工坊裡，有一個人——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造出了這個裝置。他知道月亮的運行週期精確到什麼程度。他知道如何把那個週期轉化成咬合的齒輪比例。他造出了一台機器，讓任何人都可以透過轉動把手，看到天體的運行規律。
然後他死了，他的知識沒有被完整傳承，他的技術在1,400年後才被重新發現。
這不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故事——至少不完全是。這也是一個關於「遺忘」的故事。關於人類曾經到達過什麼高度，然後失去一切，然後又花了多久才重新找回來。
站在那個展示櫃前面，我有時候會想：我們現在的時代，又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我們遺忘，然後等著幾千年後的人重新發現？
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是地中海地區最重要的考古博物館之一，收藏超過11,000件文物，從新石器時代到羅馬時期都有。安提基特拉機械在博物館一樓的第38展廳，建議在進門前先看一下館方提供的互動式3D模型說明，會讓你更容易理解那個小小鐵疙瘩有多厲害。
想親眼站在那個2,100年前的裝置面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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