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有一座1,500年沒被攻破的修道院——它活下來的原因，是穆罕默德親手簽過一張「永世保護書」
西奈半島——聖經中摩西看見「燃燒荊棘」、領受十誡的沙漠山脈，聖凱瑟琳修道院就隱身在這片曠野深處
西元623年左右，阿拉伯半島西部。
一群穿著黑袍的基督徒僧侶，從遙遠的西奈半島山裡出發，跨越幾百公里的沙漠，來到麥地那。他們要求見一個人——那個當時剛開始在阿拉伯世界傳播新宗教的男人，名字叫穆罕默德。
他們帶著一個請求：在我們西奈半島的山上，有一座修道院，已經在那裡蓋了60多年了。我們是基督徒，你們是穆斯林，我們不知道未來世界會怎麼變。但我們可以不可以請您承諾一件事 "不要攻擊我們？"
穆罕默德答應了。
他不僅答應，還當場寫下了一份文書，稱為《阿什提納美》（Ashtiname），中文有時譯作「穆罕默德的保護令」或「西奈誓約」。文書上明確寫道：無論到世界末日，所有穆斯林都不可以攻擊聖凱瑟琳修道院，不可以摧毀它，不可以向它的僧侶徵稅，必須保護它的安全。
穆罕默德用一隻沾墨的手，按在紙上，當作親手簽名。
1,400年過去了。從哈里發時代到鄂圖曼帝國，從拿破崙遠征埃及到現代埃及政府——所有掌權者都遵守了這份承諾。聖凱瑟琳修道院，從西元6世紀至今，1,500年來從未被攻破過一次。
這是全世界持續運作最古老的基督教修道院。而它能活下來的原因，是一個穆斯林。
為什麼蓋在這麼荒涼的地方？
聖凱瑟琳修道院位於西奈半島的心臟地帶，海拔約1,570公尺，四周是一片幾乎寸草不生的花崗岩山脈。最近的大城市——蘇伊士或開羅——都要開車8到10小時。從以色列邊境過來也要6個小時。這裡就是「沙漠中的沙漠」。
為什麼會有人在這麼鳥不生蛋的地方蓋一座修道院？
因為聖經《出埃及記》第3章說：摩西有一天在西奈山腳下牧羊，看見一叢荊棘突然著火，但奇怪的是——火不斷燃燒，荊棘卻沒有被燒毀。上帝從那叢荊棘中對摩西說話，給了他「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使命。
那叢「燃燒而不毀滅」的荊棘，據傳就在今日聖凱瑟琳修道院的小教堂牆壁之內。4世紀早期，就有基督徒僧侶在這片沙漠裡獨自苦行，尋找那個聖經場景的原址。西元4世紀末，君士坦丁大帝的母親海倫娜太后在此處建了一座小教堂，保護「燃燒荊棘」的位置。
西元548到565年間，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Justinian I）下令擴建為一座完整的修道院堡壘——高大的花崗岩圍牆、警戒塔、堅固的防禦工事。從那之後到今天，整座修道院的核心建築結構，從未被大規模重建過。你今天看到的牆壁，就是1,500年前的牆壁。
查士丁尼一世在6世紀建造的花崗岩圍牆——1,500年來經歷地震、沙漠侵蝕，仍然屹立原址
那位「聖凱瑟琳」，是誰？
修道院剛建成時，其實並不叫這個名字。它原名是「查士丁尼修道院」或單純稱為「西奈修道院」。
聖凱瑟琳（Saint Catherine of Alexandria），是一位4世紀初亞歷山大港的基督徒女貴族。她18歲時因為當眾質疑羅馬皇帝馬克森提烏斯（Maxentius）壓迫基督徒而被判死刑。當時的處決方式是使用一種稱為「斷輪」（breaking wheel）的酷刑，但根據傳說，那個輪子接觸到她的身體時就爆裂了。皇帝最後改用斬首才成功。
傳說她被處決後，天使把她的遺體飛到西奈山的山頂，安放在那裡等待被發現。直到西元8到9世紀左右，一位修道院的僧侶在夢中得到啟示，在山頂找到了她的遺體，運回修道院保存至今。
從此，修道院就改名為「聖凱瑟琳修道院」。今天你去參觀，可以在祭壇旁看到那個雕刻精美的銀色聖物匣，裡面保存著傳說中的聖凱瑟琳頭骨和左手遺骨。
聖凱瑟琳後來成為中世紀歐洲最受敬愛的聖人之一。聖女貞德（Joan of Arc）宣稱她在法國被俘前，曾經被聖凱瑟琳顯靈鼓勵。許多歐洲大學把她奉為主保聖人。這位在亞歷山大港被處決的18歲女孩，最後在西奈半島的沙漠深處，用她的名字守護了一座存在1,500年的修道院。
那座「僅次於梵蒂岡」的圖書館
但聖凱瑟琳修道院最讓學者震撼的，不是建築，也不是聖物匣——而是它的圖書館。
這座圖書館收藏了大約3,300份手稿，使用11種語言寫成（希臘文、阿拉伯文、敘利亞文、科普特文、喬治亞文、斯拉夫文、亞美尼亞文、衣索比亞文、希伯來文、拉丁文、波斯文）。年代最早的手稿來自西元4世紀。論早期基督教手稿的收藏量——全世界第一名是梵蒂岡，第二名，就是這個沙漠裡的修道院。
其中最著名的一份文獻，叫做《西奈抄本》（Codex Sinaiticus），是現存最古老、最完整的希臘文新約聖經，4世紀中期寫成。這一個驚人的考古發現——1844年，德國聖經學者蒂申多夫（Constantin von Tischendorf）來到聖凱瑟琳修道院研究，在一個放廢紙的籃子裡，發現了這份手稿。僧侶們正打算把它當柴燒。
蒂申多夫把部分手稿帶回歐洲，後來這份抄本輾轉分散於倫敦大英圖書館、萊比錫大學、俄羅斯聖彼得堡國家圖書館、以及聖凱瑟琳修道院本地。直到2009年，數位化後才在網路上重新完整拼合。
「這個沙漠裡的修道院，保存了比現代任何一個國立圖書館更完整的古代地中海文化。」——Smithsonian Magazine
聖凱瑟琳修道院圖書館保存的古羊皮紙手稿——每一份都是人類文明橫跨1,500年的見證
2017年的新發現：羊皮紙下藏的希波克拉底藥方
2017年的一則新聞，讓全世界學者震驚：聖凱瑟琳的一份羊皮紙手稿，在特殊紫外線掃描下，露出了下層被擦掉的文字。
那些被擦掉的字，是失傳超過1,500年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臘醫學之父）藥方——以及其他古代醫學典籍的片段。
為什麼會被擦掉？因為羊皮紙太貴了。在中世紀早期的沙漠修道院，僧侶們常常把舊的手稿用磨石或檸檬汁擦掉，在空白的羊皮紙上重寫新的內容——這種「重複使用的手稿」叫做 Palimpsest（重寫羊皮紙）。
但那些被「擦掉」的舊字，並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在羊皮紙的纖維層裡殘留了墨水分子。2000年代以後，用紫外線、多光譜成像技術，學者們發現——聖凱瑟琳圖書館的數百份羊皮紙下面，藏著希臘文、拉丁文、敘利亞文的失傳古典文獻。
2017年公開的那份，只是冰山一角。截至2023年，研究團隊估計，聖凱瑟琳的 palimpsest 可能保存了「西方古典時代」已失傳著作的數千頁內容。換句話說：這座修道院，可能是整個地中海古典文明的「備份硬碟」。
而且它能保存到今天，是因為——它從來沒有被攻打、被燒毀、被遺棄。全世界就這麼一座修道院，做到了這件事。
聖凱瑟琳是你不可錯過的景點
修道院門口——那扇進入修道院的門，其實非常小。只能容一個人進入。門框上刻著阿拉伯文、希臘文、拉丁文的經文。
你要低頭、側身、才能進去。
這個設計不是巧合——這是7世紀修道院僧侶為了防禦而改的小門，讓任何侵略者都無法攜帶武器進入。1,500年後，我們這些帶著iPhone的旅客，還是照著同樣的方式進去。
進去之後，第一個看到的是那叢「燃燒荊棘」的後代——據傳是原版荊棘在4世紀被海倫娜太后要求留下的插枝培育下來的，已經延續了1,700多年。真偽難以考證，但它就在那裡，每天被朝聖者摸、被風吹、被陽光曬。
站在那棵樹前，感覺正站在聖經、歷史、考古學、宗教、和一個1,500年沒有斷過的故事的交叉點上。
聖凱瑟琳修道院每週一至週四早上9:00到12:00開放參觀（週五、六、日不開放——週五為穆斯林禮拜日，週六/日是修道院的禮拜日），僅開放部分教堂、圖書館展示廳和「燃燒荊棘」庭院。圖書館主體3,300份手稿並不開放一般旅客，只有學者經過申請才能進入。旁邊的西奈山可以登頂看日出——約3小時上山路程。2022年由法國資助、修道院自行主持的圖書館新建工程已經部分完成，未來會有更多手稿被數位化公開。這是全球最特別的「沙漠×宗教×古文獻」深度旅遊點，適合對歷史有興趣的旅客。
一張紙、一把鑰匙、一個約定
1,500年來，聖凱瑟琳修道院不是因為擁有堅固的城牆才活下來。它的圍牆確實很厚，但跟中東無數已經被摧毀的堡壘比起來，它的防禦工事並不特別。
它活下來，是因為那一張623年簽下的紙。
是因為穆罕默德當初的那個承諾。 是因為後來每一代穆斯林領袖選擇遵守這個承諾。 是因為連拿破崙在1798年遠征埃及時，都特地發出敕令保護這座修道院。 是因為鄂圖曼帝國400年的歷任蘇丹，每一位都在登基時重新確認這份保護。
這是一個關於「跨宗教信守承諾」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是真實發生的。它不是神話，不是寓言，不是什麼美好的想像。它就是1,500年來的歷史事實。
所以下次站在那扇小門前面，要低頭側身進去之前，記得：
你正要進入的，不只是一座修道院。你正要進入，一個人類用1,500年證明「承諾可以被守住」的現場。
文／晴天旅遊 阿泰領隊 ｜ 更多旅遊故事： atai-jason.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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