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那把劍——越南末代皇帝保大，把千年帝國親手交出的那一天，以及他在巴黎孤獨老去的52年
越南順化皇城午門——阮朝143年的帝國，在這座城門裡終結
「1945年8月，一個皇帝在這個廣場前，把象徵皇權的金璽和寶劍，雙手捧給一個農民的兒子。他說了一句話：『我寧願做自由國家的公民，也不願做奴隸帝國的皇帝。』然後他就不是皇帝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一個令人心酸的歷史故事。
一個不會說越南語的越南皇帝
保大（Bảo Đại），本名阮永瑞，1913年生於順化皇城。他的父親是阮朝第12任皇帝啟定，一個以懦弱親法而著稱、被歷史評價頗為複雜的君主。
保大9歲時被送往法國讀書。他在巴黎的精英學校長大，學法語、讀法國歷史、按法國的方式生活，直到1932年父親去世，他才正式回到越南繼承皇位，那年他19歲。
這位皇帝，越南語說得並不流利。他的思維方式、生活習慣、審美品味，全部是法國的。他喜歡打獵、看電影、在大叻（Đà Lạt）的山中別墅度假。法國殖民政府很滿意這樣一個好控制的皇帝。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在法國夾縫中長大的傀儡皇帝，在1945年那個決定性的時刻，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意外的選擇。
日本讓他「表演獨立」，然後在五個月後拋棄了他
1945年3月9日深夜，日本軍隊在一夜之間解除了法國在越南的所有軍事指揮權。這是二戰末期日本的最後掙扎之一，他們需要一個「越南獨立」的形象，來對抗即將到來的同盟國。
3月11日，保大在日本的要求下，正式宣布越南獨立——廢除1884年以來與法國簽訂的所有不平等條約。
但這個「獨立」是完全的表演。保大自己也清楚，他只是換了一個主子。日本人控制著軍隊、資源、一切實際權力，他只是在儀典上扮演著皇帝的角色。
五個月後，日本在廣島、長崎之後宣布投降，保大的「主子」就此蒸發了。緊接著，胡志明領導的越盟迅速接管局勢。
順化皇城太和殿——保大曾在此接受百官朝拜，1945年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一天，他把玉璽和寶劍交了出去
1945年8月25日，保大在順化皇城廣場，向胡志明派來的越盟代表宣讀退位詔書。8月30日，正式的移交典禮在午門前舉行，他把阮朝143年的象徵——金璽與寶劍——雙手捧給了代表，完成了這個帝國最後的儀式。
「我寧願做自由國家的公民，也不願做奴隸帝國的皇帝。我邀請所有前政府的成員、所有曾讓越南人彼此傷害的人，不要再以帝王名義為藉口繼續傷害這個民族。」
——保大皇帝退位詔書，1945年8月
胡志明隨即宣布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感謝保大的「識大體」，任命他為「最高政治顧問」。兩個曾經位於政治對立面的人，短暫地在同一個政府裡共事。
這段歷史幾乎沒有人知道——越南共產黨政府的史書不太願意強調這段，保大的支持者也不覺得這段歷史光彩。但它確實發生過：一個末代皇帝，曾經和革命領袖坐在同一張會議桌前，討論這個國家的未來。
移居香港、再回來、再被推翻：一個人被歷史使用又拋棄的故事
1946年，局勢惡化，法國開始武力重奪越南北部。保大離開河內，先去昆明，再輾轉到香港，在那裡以「阮永瑞」的普通名字生活，低調到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後來說，他以為自己的政治生命早就結束了。
但歷史又把他推上了台。
1949年，法國為了對抗越共，需要一個「非共產黨的越南形象」。他們找到了在香港閒居的保大，說服他以「越南國元首」的身份回來。保大在談判中爭取到了有限的自治條件，但本質上依然是法國的傀儡——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接受了。
1955年，他的命運再次急轉。他的總理吳廷琰（Ngô Đình Diệm），在美國的支持下發動公投，宣布廢除帝制，成立越南共和國。保大當時人在歐洲度假，就這樣在異鄉失去了最後一個官方頭銜。
他再也沒有回過越南。
法國坎城——保大在這裡度過了流亡後半生的大部分歲月，直到晚年才移居巴黎
巴黎的最後一位皇帝：用另一個名字，悄悄老去
1955年之後，保大在法國坎城過著安靜的流亡生活。他的財產大多在越南，生活並不寬裕，卻也談不上貧困。他偶爾接受訪問，偶爾寫些回憶，但越來越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
1970年代，他移居巴黎，在第16區一棟普通的公寓裡，以「阮永瑞先生」的名義生活。他不再使用皇帝頭銜，不再接受採訪，偶爾去附近的越南餐館吃飯，店裡的老闆認出他，他會點頭微笑，然後安靜地吃完離開。
1996年，83歲的保大在巴黎一間天主教堂接受洗禮，成為一名基督徒。這件事幾乎沒有引起任何媒體關注，也沒有任何儀典，只是一個老人在人生最後的階段，選擇了一個新的信仰，和一個新的名字——他的受洗名是「讓」（Jean）。
1997年7月31日，他在巴黎的一間軍事醫院裡去世，享年83歲。葬禮低調，身邊有幾位家人。沒有國家領導人出席，沒有越南政府的任何聲明。
他是阮朝，也是越南帝制，最後一位皇帝。他把帝國交出去，然後用了52年的時間，活成了一個沒有人記得的普通老人。
去順化旅遊，大多數人會去皇城、天姥寺，但有一個地方更值得花時間——保大別墅群（Bảo Đại's Villas），位於大叻（Đà Lạt）山城，共有三座別墅，是他在位期間最喜歡的度假地。三號別墅現在已開放參觀，裡面還保留著他的書房、狩獵紀念品、和一張讓很多遊客沉默許久的皇帝全家福。照片裡，那個穿著西裝、拿著獵槍、笑得很法國的男人，是越南最後一位皇帝。
那年夏天，一個32歲的皇帝，把父祖傳下來的王權雙手奉出，說出了那句關於自由的話。不管後來的歷史如何評價他——懦弱也好、識時務也好、悲劇也好——那一刻他說的話，是他一生中說過最「皇帝」的話。
之後的52年，他只是一個在巴黎的越南老人，偶爾在越南餐館吃一碗河粉，想著那座他再也沒有回去的皇城。
文／晴天旅遊 阿泰領隊 ｜ 更多旅遊故事： atai-jason.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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