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活了26歲,卻讓整個葡萄牙用眼淚記住了她
——里斯本法朵之母 Maria Severa 的命運
里斯本阿爾法瑪區——法朵的誕生之地,每一條石板巷弄都藏著一個故事
里斯本夜晚,當你走進阿爾法瑪區的石板巷,潮濕的牆壁可能透著百年前的氣息,從某扇半開的木門裡滲出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聲音帶著一種魔力,讓你無法繼續走。
那是法朵(Fado)。
「Fado」這個字來自拉丁語 fatum,意思是命運、死亡、神的裁決。這不只是一種音樂風格,它是一個民族兩百年的眼淚,被濃縮成一個女人的歌聲。而讓這個聲音第一次被世界聽見的,是一個在妓院裡出生、在妓院裡唱歌、最後在妓院裡死去的吉普賽女孩。
她叫 Maria Severa Onofriana。1820年出生,1846年死去。她活了二十六年。
法朵,是貧民窟發出來的聲音
十九世紀初的里斯本,是一座雙面城市。
一面是大航海時代留下來的黃金記憶,宏偉的教堂、貝倫塔的白石倒映在特茹河面,王室貴族在廣場上舉辦舞會,喝法國酒,說法文。另一面,是阿爾法瑪和馬德拉格那一帶的街道——碼頭工人、漁婦、妓女、失業的水手,還有剛從非洲帶回來的奴隸後裔,他們擠在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裡,在小酒館裡喝便宜的葡萄酒,唱他們聽不懂大道理、但身體記得的旋律。
這些旋律沒有名字。後來有人把它們叫做法朵。
法朵的根源至今仍有學者爭論——有人說來自葡萄牙水手的海上哀歌,有人說混合了非洲的節奏與摩爾人留下的旋律,有人說那是里斯本窮人區自己長出來的東西,沒有起源,只是累積堆疊出來。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在 Maria Severa 出現之前,法朵只是街頭的噪音。在她出現之後,法朵變成了葡萄牙的靈魂。
命運的孩子:吉普賽女孩與妓院的歌聲
Maria Severa 的父親是來自桑塔倫(Santarém)的羅姆人(吉普賽人),母親「大鬍子的巴爾巴達(A Barbuda)」是從葡萄牙鄉下流浪到里斯本的漁家女,在馬德拉格那的小酒館賣唱維生。
她從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歌聲、酒氣、窮困、和弦樂器的撥弦聲。沒有人教她,但她會唱。據說她十幾歲的時候,聲音已經讓整條街的人停下腳步。她的美貌來自羅姆人的血統——深邃的眼睛、濃密的黑髮、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存在感。
她也賣身維生。這件事在歷史記載裡被直接寫下,沒有委婉,因為在那個時代那個階層,沒有其他選擇。她是妓女,也是歌手,這兩個身份在阿爾法瑪的貧民窟裡並不衝突——她在街頭唱,在酒館唱,在有人願意付錢的地方唱。
她唱的是命運。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別人模仿不來的東西——那種「我知道這輩子不會更好了,但我還是要唱」的堅決與溫柔,同時存在。
後來人們給這種感覺起了一個名字,叫做「Saudade」——葡萄牙語裡最難翻譯的詞,大概是「思念一個你知道再也回不來的東西」的那種心情。
阿爾法瑪區的石板巷弄——Maria Severa 就在這樣的街道裡唱出了葡萄牙的靈魂
禁忌之戀:當伯爵愛上了妓院裡的歌聲
Vimioso 伯爵(D. Francisco de Paula de Portugal e Castro)是里斯本上流社會的名人。貴族、鬥牛愛好者、王室的座上賓。他不需要走進阿爾法瑪的妓院——那個世界根本不應該和他有交集。
但他去了。聽說是朋友帶他去的,說那裡有個女孩唱歌唱得不像凡人。他去了,聽了幾句,就再也沒辦法離開。
他帶她去鬥牛場,讓她坐在他旁邊的貴賓席。里斯本的上流社會震驚了——一個伯爵,帶著一個吉普賽妓女出現在公共場合。流言蜚語鋪天蓋地而來。他不在乎。他把她帶進宮廷的社交圈,讓那些從來只聽義大利歌劇的貴族第一次聽到法朵。
那是法朵第一次被上流社會聽見的時刻。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在宮廷從未聽過的東西。那是真實的。」
——後世文學作品對Vimioso伯爵情感的描繪
但這段感情有一道牆,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他是伯爵,她是街頭女歌手。社會的階級不會因為愛情而消失。他可以帶她出現,可以讓她唱歌,但他無法娶她。那個時代,那個社會,不允許。
她知道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有傳說說,她是因為這段無法圓滿的愛情,心碎而死。但更可能的真實是:她死於肺結核——一個窮人的病,一個在潮濕的妓院裡生活多年的人很容易得到的病。
1846年11月30日,她死在里斯本一間破舊的妓院裡
她死的時候,二十六歲。
地址是里斯本的 Rua do Capelão,一條狹窄的街道,現在那裡有一塊牌匾,上面寫著「Casa da Severa」——塞薇拉之家。地面的葡萄牙花磚上,鑲嵌著一把葡萄牙吉他的輪廓。
她死後,里斯本才開始真正懂得她。
作家胡利歐·丹塔斯(Júlio Dantas)寫了她的故事。1931年,葡萄牙第一部有聲電影,主角是她。一個死在妓院裡的窮苦女人,成為了葡萄牙電影史的第一頁。
法朵演出現場——女歌手身上的黑色披肩,據說是為了紀念 Maria Severa 的葬禮
她的黑色披肩,成了整個葡萄牙的符號
今天,當你在里斯本的法朵餐廳看見一位女歌手站起來,她身上幾乎必然有一條黑色的披肩——葡萄牙語叫做 xaile preto。
這條披肩,傳說來自 Maria Severa。她死的時候,據說身上穿著黑衣,那是窮人的葬禮顏色。後來的法朵女歌手把黑色披肩穿上,是為了紀念她,也是為了記住:這個聲音從哪裡來的,代表了什麼。
法朵在2011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認定文件裡,Maria Severa 被提名為法朵歷史的起源人物。
一個妓院裡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國家的文化遺產。
但我覺得更準確的說法是:她不是「變成」了什麼。她從一開始就是。只是那個時代沒有辦法給她一個合適的名字。
法朵有兩個主要流派:里斯本法朵(Fado de Lisboa)和科英布拉法朵(Fado de Coimbra)。里斯本法朵通常由女性主唱,充滿城市街頭的憂鬱;科英布拉法朵則發源自葡萄牙最古老的大學城,傳統上只有男性在月光下演唱,帶有學生文化的浪漫。兩者雖然都叫「法朵」,但旋律結構與演唱場合完全不同——如果你在旅遊時都想體驗,記得兩個城市都要排進行程。另外,在正統法朵演出場合,觀眾鼓掌之前會等歌手唱完整段靜默才動作,那段靜默是對歌聲最高的敬意。
如果你去里斯本,請給自己一個夜晚
帶團10年,帶過很多種「感動」,我覺得最難說清楚的感動,是在里斯本聽法朵的那種。
你不需要懂葡萄牙文。你不需要知道她在唱什麼。那個聲音會自己告訴你。
去阿爾法瑪區,找一間不是觀光餐廳、真正在地的法朵小館,點一杯葡萄牙紅酒,坐在燈光昏黃的角落,等那個女人開口。
然後你會懂,為什麼Maria Severa在兩百年後,還讓人想替她寫故事。
因為有些聲音,是命運借人的嘴說出來的話。聽一次,就記一輩子。
文/晴天旅遊 阿泰領隊 | 更多旅遊故事: atai-jason.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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