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街道、沒有門、把死去的家人埋在睡覺的地板下——9,500年前,土耳其有一座全球最神秘的原始城市
恰泰土丘(Çatalhöyük),西元前7,500年至5,600年間曾是全球最密集的人類聚落之一。
去過很多土耳其的古遺址:特洛伊、以弗所、哥貝克力石陣、棉花堡旁的希拉波利斯……每一個都讓我停下來想著:「這裡,曾經住過人。」但恰泰土丘讓我想了更久。它讓我想的,是另一個問題——
「這裡的人,到底是怎麼過日子的?」
因為他們的生活,完全超出你所能想像的「正常」範疇。
沒有街道。沒有前門。你想回家,你要先爬上屋頂,再從屋頂上的一個洞口,順著木梯鑽下去。你的客廳,同時也是你祖母的墓地——她就埋在你每天踩著的地板下面。牆壁上,一排公牛頭骨嵌在灰泥裡,染成赭紅色,無聲地盯著你。而你,覺得這一切完全正常。
這就是9,500年前,一個有3,500到8,000人住在一起的地方,每天的日常。
全球最奇特的聚落:一座蜂巢式城市,門在天上
西元前7,500年。當埃及金字塔還要再等4,500年才會出現,當希臘文明連影子都還沒有的時候,土耳其中部科尼亞省的一片平原上,一座前所未有的聚落正在成形。
恰泰土丘(Çatalhöyük,讀音近似「恰塔賀由克」)這個名字,在土耳其語裡的意思是「叉狀小山丘」,因地面上有兩個相連的土丘而得名。這兩個土丘,其實是數千年人類活動留下的廢墟層疊而成——每一代人在舊建築上直接蓋新的,最終堆出了一座18公尺高的人工小山。地層最深處,已有超過18個不同時期的居住層。
從空中俯瞰,恰泰土丘的住宅緊緊相連,形狀像一個龐大的蜂巢。每一間房子,都直接和鄰居的房子貼在一起——牆壁共用、屋頂連成一片。整個聚落,找不到任何一條供人行走的街道或通道。
這不是「沒有規劃」,這是刻意為之。
恰泰土丘的居民,生活在屋頂上。他們在屋頂煮食、曬太陽、和鄰居聊天、讓小孩跑來跑去。而當你要回家的時候,你找到自己家屋頂的那個洞,把腳放進去,踩著接近垂直的木梯,慢慢鑽入黑暗之中。
你的門,在天上。你的鄰居,住在你的地板正上方,也住在你的牆壁另一側。整個社區,從外面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個入口,像一個巨大的加密積木。
考古學家推測,這種設計有防禦功能——沒有地面入口,外敵難以攻入。但也有人認為,這純粹是一種社群文化的選擇:在屋頂上共享生活空間,讓所有人更緊密連結。真相已無從求證,但這種生活方式,在人類歷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恰泰土丘考古現場的住屋遺跡,房屋之間沒有任何道路,居民的日常進出全靠屋頂的洞口。
地板下的家人: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是恰泰土丘最讓現代人難以理解的事。
當時的居民,並不把死亡看作是需要遠離的事情。他們的做法,反而是把死去的家人,埋在自己房子的地板下——通常是埋在睡覺的平台底下,或主要起居空間的地面之下。
考古學家在單間房子的地板下,有時會發現超過三十具遺骸。這些遺骸緊縮成胎兒般的姿勢,有時包裹在蘆葦草蓆或籃子中。更令人好奇的是:部分骸骨的排列顯示,遺體曾被先放置在戶外一段時間,待肉身腐化殆盡,才把骨骸帶回家中埋葬。
還有一些頭骨,被單獨取出,施以特殊處理。考古學家發現某些頭骨被重新塗上灰泥,塑造出人臉輪廓,或用彩色顏料加以裝飾。這些「有臉的頭骨」似乎在屋內被保留一段時間,作為某種紀念或祭祀用途,才最終被重新埋入地板。
對恰泰土丘的人來說,死者從未真正離開。他們的家,是生者與死者共同居住的空間。你每天踩著祖母的地板入睡,不是恐怖,而是安心。
在恰泰土丘,「和祖先同住」是完全正常的事。這種對死亡的態度,和我們今天的觀念相距9,500年。但仔細想想——把最愛的人留在身邊,不讓他們消失——這份心情,其實從來沒有改變過。
公牛頭骨與豹背女神:每一面牆,都是一座神廟
走進恰泰土丘的復原屋內,你第一眼會注意到牆壁上嵌著公牛頭骨——學術名稱叫做「bucrania」(公牛頭骨飾)。這些頭骨被嵌入灰泥牆中,有些還塗上赭紅色顏料,尖銳的角從牆面突出,靜靜俯視著室內的一切。
公牛在當時的文化中代表力量、豐饒與神聖力量。牆壁上的公牛頭骨,是這個家庭的神龕,是他們與某種更高力量溝通的媒介。
1958年,英國考古學家詹姆斯・梅拉特(James Mellaart)發現了恰泰土丘,並在隨後的挖掘中找到了一件讓考古界震驚的文物:一座小型黏土雕像,描繪一個豐腴的女性,坐在由兩隻豹(或獅子)組成的椅子上,姿態像是正在分娩。這個雕像後來被稱為「恰泰土丘女神」,或更廣泛地稱為「母神」(Mother Goddess)。
梅拉特據此相信恰土丘是一個女神崇拜主導的社會,許多房屋是專屬的神廟。然而,後來的考古學家並不完全接受這個詮釋。深入研究後發現,那些「神廟」房屋和一般住宅在結構上幾乎沒有差異——這個社會並沒有宗教精英或集中式廟宇,信仰是分散在每一個家庭中的。
這是一個沒有國王、沒有神廟、沒有貴族的社會。每間房子大小相近,每個人的葬禮規格相似,沒有王宮,沒有奢華墓葬。考古學家在此挖出的不平等跡象,少得令人吃驚。
恰泰土丘,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平等主義聚落」的有力候選者之一。
恰泰土丘出土的文物,包括著名的「母神」雕像,現收藏於安卡拉安那托利亞文明博物館
梅拉特的天才與醜聞:發現者本人也成了一個謎
詹姆斯・梅拉特是一個天才,也是一個製造了無盡爭議的人。
他在1958年發現恰泰土丘,1961年至1965年間主持了最初的大規模挖掘,出版了轟動一時的研究報告,讓全世界認識了這個史前聚落。他關於「女神崇拜社會」的理論,影響了整整一代考古學家。
但梅拉特也因多起造假爭議被逐出土耳其考古界。其中最嚴重的,是一批號稱出土自土耳其卡澤湖地區的「多斯匹納寶藏」——他聲稱親眼見過一批青銅時代的珍貴文物,卻無法提供任何實物或可追查的來源。1965年後,他被禁止在土耳其挖掘,終其一生再未踏上讓他成名的土地。
然而,恰泰土丘本身的真實性,從未被動搖。1993年起,由劍橋大學考古學家伊恩・霍德(Ian Hodder)帶領的國際團隊重返現場,帶著更先進的技術與更嚴謹的方法,繼續解讀梅拉特留下的謎題。
很多時候,歷史的發現者,自身也成了歷史的一部分。梅拉特如此,恰泰土丘亦如此。
今日的恰泰土丘:我們只挖開了不到5%
2012年,恰泰土丘被列入UNESCO世界文化遺產,評語是:「迄今最重要的人類定居遺址,清晰記錄了人類從游牧採集轉向定居農業生活的關鍵過渡期。」
這個約13公頃的土丘,目前只有不到5%被挖掘出來。地表下方,還有數千間房屋、數萬件文物、無數個還沒被人說出口的故事,靜靜等待著。
恰泰土丘還有一幅壁畫,值得特別一提。某面牆上有一幅被部分考古學家詮釋為「城市俯視圖」的圖案,旁邊繪著一座噴火山(可能是附近的哈桑山火山)。如果這個詮釋是正確的,這幅圖就是人類史上第一幅「地圖」,比古埃及地圖早了數千年。當然,也有學者認為那是抽象的豹皮花紋,而非地圖。爭論至今未有定論。
在那個土丘頂端站著,腳下的土地裡,也許還埋著某個9,500年前的祖母。她也許還被她的後人「踩著」——就像她一生所習慣的那樣。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沒那麼遠。他們也害怕失去家人,所以把家人留在身邊。他們也渴望力量,所以把公牛頭骨掛在牆上。他們也想要安全,所以讓所有的家緊緊相連。
只是他們的「正常」,和我們的「正常」,有9,500年的距離。
恰泰土丘的壁畫中,有一幅描繪了一個鹿頭人(或戴鹿皮的獵人)正在圍獵一隻巨大公牛的場景,被認為是人類最早的「敘事性壁畫」之一——也就是說,這是人類最早嘗試「說一個故事」的視覺紀錄。另外,這裡也出土了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木工工具痕跡。換句話說,在這座9,500年前沒有任何文字的城市裡,人類已經在學習如何「說故事」、如何「製作工具」,以及如何「把死去的人留在身邊」。這三件事,到今天,我們仍然在做。
常見問題 Q&A
Q:恰土丘現場有什麼可以看?文物都在哪裡?
現場設有保護遮棚、遊客中心與就地展示館,可以觀看部分骸骨與建築遺跡的原位展示。但最重要的文物——包括「母神」雕像、壁畫複製品、出土器物——主要收藏在安卡拉的「安那托利亞文明博物館」(Museum of Anatolian Civilizations)。如果計畫參訪恰土丘,建議在行程中加入安卡拉的這座博物館,兩處結合才能得到完整的脈絡理解。
Q:恰土丘和同為土耳其的哥貝克力石陣(Göbekli Tepe)有什麼不同?
哥貝克力石陣(約西元前9,600年)比恰土丘還要早約1,000至2,000年,且是目前已知人類最早的大型宗教儀式場所,但它是一個儀式/集會地點,不是長期居住的聚落。恰土丘則是一個有數千人長期定居、有家庭生活、有完整社群秩序的「城市原型」。兩者合在一起,是理解人類從遊牧到定居、從部落到城市這段關鍵轉變的最重要地點。晴天旅遊的深度土耳其行程可以將兩者都納入,構成一趟完整的「人類文明起源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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