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心帶回波蘭」——她把弟弟的心臟藏在裙下,闖過了兩道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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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心帶回波蘭」——她把弟弟的心臟藏在裙下,闖過了兩道邊境

波蘭・華沙・聖十字教堂 | 1849年的遺願,在175年後終於有了科學的答案
華沙舊城區石板街道與古典建築

波蘭華沙——蕭邦的心臟至今仍存放在這座城市的心臟裡

1849年10月17日凌晨,巴黎,一個女人站在弟弟的床邊,哭著做了一個決定。

她的弟弟剛剛去世,年僅39歲。他是當時歐洲最著名的鋼琴家,一個讓女人瘋狂、讓貴族折腰的天才。但在他人生的最後幾年,他幾乎無法演奏,無法行走,甚至無法大聲說話。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之一,是一個請求——

「把我的心帶回波蘭。」

那個女人叫做 Ludwika Jędrzejewicz,她是蕭邦的姐姐。她的決定,讓她接下來必須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在俄羅斯帝國的眼皮底下,把弟弟的心臟走私出法國、越過奧地利邊境、帶進被佔領的波蘭。

這個故事,在台灣幾乎沒有人說完整過。

那個再也沒有回家的孩子

弗里德里克・蕭邦(Frédéric Chopin)生於1810年,波蘭華沙附近的小鎮。他七歲開始寫鋼琴曲,八歲在波蘭貴族宮廷演奏,被譽為「第二個莫札特」。他的才華是無庸置疑的。但他同時是一個有著強烈民族情感的波蘭人——在那個年代,波蘭已經被俄羅斯、普魯士、奧地利三國瓜分,波蘭作為一個國家,在地圖上根本不存在。

1830年11月,20歲的蕭邦離開華沙,前往維也納和巴黎闖蕩。他以為只是短暫的旅程。然而就在他離開後幾個星期,波蘭爆發了反抗俄羅斯統治的起義——「十一月起義」。蕭邦在異鄉聽到消息時,曾多次想要回去,但朋友和家人阻攔了他:「你的音樂才是波蘭最強大的武器,不要白白送死。」

起義最終失敗,俄羅斯的佔領更加嚴酷。蕭邦選擇留在巴黎,成為歐洲最炙手可熱的鋼琴家與作曲家。他在巴黎沙龍受到追捧,和法國浪漫主義女作家喬治桑(George Sand)相戀近九年。但他始終沒有回到波蘭。

他最後一次演奏公開音樂會,是1848年2月。那之後,他已經病得無法登台。1849年,蕭邦在巴黎的公寓裡去世。他離開波蘭,整整19年了。

古典鋼琴鍵盤特寫,黑白琴鍵在燈光下閃爍

蕭邦一生寫下的音樂,是他對波蘭最深沉的思念

走私心臟的女人

蕭邦去世後不久,依照他的遺願,醫生在解剖遺體時取出了他的心臟,放入一個裝有酒精(據說是干邑白蘭地)的玻璃罐中密封。遺體在巴黎的拉雪茲神父公墓入土,但心臟,需要另一段旅程。

蕭邦的姐姐 Ludwika 接下了這個任務。問題是:1849年的波蘭仍在俄羅斯佔領下,把一個死去的波蘭民族英雄的遺物帶進去,在政治上是高度敏感的行為。更何況,跨越邊境攜帶器官——就算在今天,也是一件需要大量文件的事情。

Ludwika 的解決方案,簡單而大膽:她把裝有蕭邦心臟的小木箱,藏在自己的裙子夾層裡。

她就這樣,帶著弟弟的心臟,穿越了法國、越過奧地利邊境的海關檢查,最終進入俄羅斯統治下的波蘭。每一道邊境,每一個海關官員,她必須保持鎮定,表情正常,像一個普通的旅人。

她成功了。

「只有懂得什麼是愛的人,才能理解蕭邦的音樂。」——弗朗茨・李斯特(蕭邦的摯友)

砌進教堂柱子,瞞過沙皇的眼睛

心臟安全抵達華沙後,下一個問題來了:放在哪裡?

在俄羅斯佔領的波蘭,公開紀念波蘭民族英雄是被嚴格限制的。當局對波蘭文化的任何形式都保持警惕。蕭邦的音樂雖然無法禁止,但如果公開設立一個正式的紀念點,很可能立刻被查封。

因此,直到1879年,波蘭人才找到機會——以一個秘密的方式。

那一年,蕭邦去世整整30年後,他們在沙皇當局的眼皮底下,悄悄地在華沙最著名的教堂——聖十字教堂(Kościół Świętego Krzyża)——的第二根石柱裡,挖出一個小空間,把那個玻璃罐放進去,然後把它砌起來,封死。

外面,只留下一塊刻著蕭邦名字的浮雕銘板,和一句拉丁文:Ubi thesaurus tuus, ibi est et cor tuum.——「你的寶藏在哪裡,你的心也在那裡。」

從此,那根柱子就是波蘭最秘密的聖地之一。外國遊客走過,或許不明白那塊銘板是什麼;波蘭人走過,卻都知道,那裡面有一個人。

歐洲哥德式教堂內部,高聳石柱與彩色玻璃窗

聖十字教堂至今仍是波蘭人心中最重要的精神聖地之一

1944年,二戰戰火中的秘密搶救行動

心臟在柱子裡安靜地沉睡了65年,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的砲火打破了一切。

1944年8月,華沙爆發了對抗納粹德國占領的「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整座城市被捲入激烈的巷戰,納粹德軍在鎮壓起義後,有計畫地焚燒和炸毀整個城市——教堂、博物館、圖書館、住宅——一棟棟地夷平。

眼看聖十字教堂也可能毀於戰火,波蘭人啟動了一次秘密任務。

1944年9月,一組波蘭人在炮聲中來到教堂,小心翼翼地從柱子裡取出那個玻璃罐。他們把它交給當時的華沙輔理主教安東尼・沙奇(Antoni Szlagowski)保管,後來又輾轉轉移到城外的農舍藏匿。

在那場起義中,超過20萬波蘭平民和戰士死亡,華沙85%的建築被夷平。但蕭邦的心臟,活下來了。

1945年10月,戰爭結束後,心臟在盛大的儀式中被歸還聖十字教堂,重新砌回那根柱子。從那時到現在,它就再也沒有移動過。

2014年:科學家打開了那個玻璃罐

2014年,波蘭當局允許一組科學家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檢查。他們在安全的環境中打開了那根柱子,取出玻璃罐。

裡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個心臟,浸泡在175年前封入的液體中,依然大致保存完好。表面覆蓋著白色的結晶狀沉積物——那是器質性的痕跡,帶著死亡的記錄。

領導這次檢查的是波蘭人類遺傳學研究所的科學家 Michał Witt 博士。他們的結論,在醫學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蕭邦確實死於肺結核,但最直接的死因,並非教科書上說的「肺結核侵蝕肺部」,而是一種罕見的結核併發症——結核性心包炎(tuberculous pericarditis)。

他的心臟表面有著所謂的「霜凍心」(frosted heart)特徵——心包膜被炎症組織覆蓋,形成白色的纖維質沉積。這種情況會讓心臟越來越難跳動,最終導致衰竭。科學家說,他在生命最後幾個月的痛苦,比大多數人想像的還要嚴重得多。

至於DNA測試——波蘭當局拒絕了這個要求。理由是:成功的可能性太低,而打擾那個心臟的風險,卻是真實存在的。於是,有些問題,依然是謎。

「我的作品是我生命的延伸。波蘭的每一首民謠,都是我靈魂的一部分。」——弗里德里克・蕭邦
🌿 阿泰的旅遊冷知識

帶團10年,我走進過很多有「名人遺物」的教堂——但很少有一個,讓人像在聖十字教堂那樣,感受到一種如此私密的悲傷。蕭邦的心臟就在教堂正廳左側的第二根柱子裡,銘板上的拉丁文幾乎沒什麼人注意到。你如果去了,可以靜靜在那裡站一下,感受一下那種奇特的存在感:一個音樂家的心,比他的音樂活得更長,跨越了兩道邊境、躲過了帝國的眼睛、在戰火中被秘密搶救出來——最後,還是回到了它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今天,你可以去見它

華沙聖十字教堂(Kościół Świętego Krzyża)位在克拉科夫斯基大街(Krakowskie Przedmieście)上,是華沙最著名的巴洛克式教堂之一。二戰中被嚴重損毀,戰後重建。今天的建築,是當年的重建版本,但那根柱子,和裡面的心臟,是真實的。

走進正廳,往左側走,你會在第二根主要柱子上看到一塊浮雕,上面有蕭邦的側臉像和那句拉丁文。那裡面,就是那顆心。

從聖十字教堂出去,沿著同一條街走幾分鐘,可以到蕭邦博物館(Muzeum Fryderyka Chopina),那裡有蕭邦的手稿、鋼琴、書信,以及一個多媒體展覽——用現代科技重現他的音樂宇宙。夏天在附近的瓦津基公園(Łazienki Park)裡,每逢週日還有蕭邦音樂會,在戶外聆聽現場演奏,完全免費。

華沙,是一座值得被認真對待的城市。它不只是二戰的廢墟,也不只是轉機的中繼站。它是一個把民族的靈魂藏在教堂柱子裡的地方,是一個在什麼都失去之後,還是找到辦法讓心臟活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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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晴天旅遊 阿泰領隊 | 更多旅遊故事: atai-jason.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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