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堡,那座同時屬於三個宗教的城市
——聖索菲亞、喬拉教堂,與一個關於魚的神話
昨天飛了將近十三個小時,今天是伊斯坦堡的第一個完整天。
我每次來這座城市,都要花一點時間重新適應它的尺度——不是指那些大廣場、長橋樑,而是指時間的尺度。伊斯坦堡是個你一不小心就會在同一個街角同時看見兩千年歷史的地方。今天我們要走三個地方:聖索菲亞、喬拉教堂、生命之泉修道院。三個地方加在一起,說的是同一個故事——一個帝國滅亡之後,信仰如何在征服者的統治下倖存。
聖索菲亞:一棟建築的三段人生
西元537年,查士丁尼大帝站在剛落成的大圓頂下,據說說了這樣一句話:「所羅門啊,我超越了你。」
他說的是聖索菲亞(Hagia Sophia,希臘語「神聖智慧」之意)。這座教堂花了五年建造、動用了一萬名工人,從帝國各地搜羅大理石、斑岩、花崗岩。圓頂直徑31公尺、高度55公尺,在此後將近一千年,是人類建造過最大的建築。站在裡面,連說話都像是在冒犯一種神聖的靜默。
工程奇蹟不只在大小。關鍵是圓頂——在這之前,沒有人知道怎麼把圓形穹頂架在方形大廳上。拜占庭工程師發明了「懸帆」(pendentive)結構,用四個弧形三角把圓頂的重量分散到四根大柱子上。這個發明後來影響了整個歐洲的建築史,包括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
1453年5月29日,鄂圖曼軍隊攻入城市那個早晨,神父們正在聖索菲亞裡舉行最後一場彌撒。彌撒還沒結束,城市就淪陷了。
蘇丹穆罕默德二世進城後,走進聖索菲亞,在裡面進行了伊斯蘭祈禱。教堂改建成清真寺,十字架拆除,馬賽克被石灰漿覆蓋——不是要毀掉它們,而是伊斯蘭藝術禁止偶像崇拜,所以蓋起來保存。四百多年後,阿塔圖克在1934年宣布將它改為博物館,這些馬賽克才重見天日。然後在2020年,土耳其政府再次將它改回清真寺。
這次造訪,感觸甚多,一樓已不在開放,已改成清真寺,外觀內部也都在進行大規模的整修。所幸二樓牆上那些拜占庭馬賽克還在,祈禱時間用布幔遮住,或是開放特定角度讓參訪者觀看。共同祈禱同一位天神,但一棟建築,937年基督教教堂,477年清真寺,86年博物館——現在又回到清真寺,歷史不停在同一塊石頭上覆寫自己。
喬拉教堂:比文藝復興還早一百年的眼淚
如果說聖索菲亞是拜占庭藝術的「宣言」,那麼喬拉教堂就是拜占庭藝術滅亡前的「遺書」。
喬拉教堂的馬賽克與壁畫,完成於1315至1321年——距帝國滅亡只剩132年。委託這批藝術品的,是一位叫狄奧多・梅托奇特斯的拜占庭政治家兼詩人。他把畢生財富傾注進這座小小的教堂,就像一個人知道黃昏將近,用盡力氣留下一樣東西。
走進前廳,那批馬賽克讓很多人第一眼說不出話。這裡是少數可以看到有完整繪畫聖母一生故事的教堂,聖母的誕生、耶穌的童年、加拿婚宴——每個場景都充滿前所未有的生動感。人物的臉上有表情,布料的皺折有重量,空間有深度。這不是在畫「神聖的神」,而是在畫「成為人的神」。
藝術史學家認為,喬拉教堂的壁畫對喬托(Giotto)有直接影響——而喬托,正是義大利文藝復興的開端之一。換句話說,文藝復興的一部分根植在這座伊斯坦堡的小教堂裡,大多數人卻從來不知道。
唯獨抬頭看這些壁畫,脖子也是一種考驗,還有貼心用了手機介紹,每一幅濕壁畫都完整節錄.有興趣可以用手機連結此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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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拉教堂於2020年改為清真寺(更名卡里耶清真寺),目前仍對外開放參觀,祈禱時間暫停入場。馬賽克保存完好,部分區域可能有遮蔽。建議早上前往,光線最佳。
生命之泉修道院:那些跳回水裡的魚
今天最後一站,是一個大多數觀光客不會去的地方:生命之泉修道院(希臘語:Zoodochos Pigi,土耳其語:Balıklı,意為「有魚的地方」)。
這裡有一個關於魚的傳說,我每次帶團都一定講。
1453年5月29日,鄂圖曼大軍攻入君士坦丁堡那天,修道院的廚房裡,有個修士正在煎魚。一個信差跑進來喊:「城市淪陷了!帝國亡了!」修士搖搖頭說:「這種事怎麼可能——除非這些魚從鍋裡跳回去。」話還沒說完,那幾條魚從油鍋跳起來,撲通落進廚房旁的聖泉裡。
這個傳說有個驚人的後續:今天,那個聖泉裡真的有魚。牠們在水池裡游著,一半金黃、一半深色——傳說那是半熟的模樣,從1453年延續至今。當然,科學上說不可能是同一批魚,但信徒相信這個傳說,修道院也因此成為希臘東正教最重要的朝聖地之一。
站在那個小小的地下聖泉旁,沒有宏偉圓頂、沒有金碧輝煌的馬賽克,只有一泓清水和幾條游來游去的魚——但它藏著一個帝國滅亡那天早晨的記憶。我每次帶客人來這裡,都不說太多話,讓他們自己感受。有幾個人在那裡默默掉了眼淚,我從來沒有問他們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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